Books · 0061 · reading

[诺贝尔文学奖][2003]库切

库切

特点:反复建构,即没有两部作品采用相同的创作手法。



  • 动物的生命-20230327

人有神性,动物有物性。

我们已与动物停止了情感交流,我们的理性思考也顺从了我们的情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们的同情心)。同情心的想象力延伸到别的动物中。同情的想象是没有边界的。同情心使我们时常与别的存在分担忧愁。作为真正能与别的存在分担忧愁的内心,它必须是具体的内心,为直接与另一个具体的内心相遇而存在。

理性只是人类思想的某种倾向。

动物能体验在世上生存的情感,对动物完整生存的同情心是可以理解、接收的。

人类思考,思考他们的痛苦、未来、死亡。

自己的死亡只有一次,理解别人的死亡也只能一人一个。能够思考死亡,是为什么?知道自己将死,到底知道的是什么?死人是没法知道的。

动物应有的权利:生存权(生存的知觉是现世的、活生生的)、不受痛苦和伤害的权利、法律面前同等保护的权利。

苏尔坦每一次都被迫去思考无甚趣味的问题。它从纯粹的猜想(比如‘为什么人们要这么做?'),被无情地推向较低的层次——去做实用的、工具性的思考(比如‘我如何利用这个拿到那个?'),这样它就只能把自己主要当做一个生物体————它的胃口需要得到满足。

想象自己是蝙蝠,对蝙蝠来说蝙蝠是怎么回事。

监禁:身体在空间中活动的自由是打击对象,让理性最痛苦、最有效地伤害感性。

对不洁净的羞耻感,造就了人。

创造神为了承接我们推卸掉的责任。

宣布饮食禁令是界定自己为精英群体的一个捷径。

人类由关怀和信念构成的上层建筑,对动物来说是无法沟通的东西。

通过豹的跑动而不是外表来了解豹,生命之潮在跑动的身体中涌动。我们要想像自己也处于跑动之中,留驻在豹的体内。当回想起来的时候,我们就是美洲豹,它借用了我们的身体,它即我们。

人类的不同在于,我们作为实践者认识到了世间宏伟的生命之舞,其他参舞者无法认识。

完全受控的社会演化成军国主义或者垮台。

俘虏的动物成了奴隶。它们的工作就是为我们繁殖。连性行为也成了一种劳动。我们不憎恨它们,因为它们都不值得再憎恨了。我们鄙视它们。

善待动物是承认我们都是同类,具有同样的性情。

恐惧死亡的根源是面对死亡时想象力的崩溃,动物没有这样的认识,因而对于动物来说死亡是偶然的事情。没有疼痛、未曾遇见的死亡是不是邪恶的?

让我们设想猪过着快乐的生活,然后被无痛苦地杀死。一头快乐的猪被杀死,就会有一头新的猪得到养育,后者将过同样快乐的生活。这样的话,杀猪并不会减少这个世界上猪的快乐的总量。这样做有什么错吗?

也许是鸡或者鱼,它们能感觉到疼痛,却没有自我意识或考虑将来的能力。对于这些动物,假如其他动物能取代它们和去过同样好的生活,你就找不出理由说无痛苦地杀死它们是罪过。

语言学和文学领域称的“逆序造词”:从一个已经存在的词,经过对被错误地认作词缀的部分的删除,创造出一个新词。社会生物学的谬误:对真正的本体使用比喻,但是忘了比喻的来源。例如,先是人类的社会制度被比喻性地加在了动物身上,然后有关人类行为的解释又再度从动物那里获取。

毁坏而失去的价值由其处于完整状态时的价值而决定。

佛教徒中,他们什么也不吃,他们不再是真正的人。

吠陀神话中的献祭对象:一开始是公牛(或母牛)、马、山羊、公羊、人类(特别是男人);后来去掉了人;后来把4种生物也去掉换成了蔬菜。

动物也吃别的动物。

人与动物相处的理想状态:不是野生动物处在被驯服状态中,人以人的姿态成为动物社会中的一份子。

认识马是因为喜爱马,喜爱马是因为能认识马。

体验不长在身上的尾巴、马腿的疼痛,鳍和鳞的感觉。

红王后在把爱丽丝介绍给烤肉:“爱丽丝,这是羊肘子;羊肘子,这是爱丽丝”)之后命令道:“互相介绍认识之后,还去切人家一块肉,是不符合礼仪的。撤走肘子!”

于是我就变成了动物,或者说我是在一定程度上重获祖先拥有的权利而成了动物,凭本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动,感觉这个世界就像它原先的样子那般是我古老的家。

“宠物”,生命力比同类的野生的削弱很多。

物种A与物种B,双方都把对方看做社会性的主体。若A在B中没找到主体性的属性,把B当做客体,则是A主动断绝了这种“个人的”关系。


  • 等待野蛮人-20221023

人类似乎再也不可能拥有完整的人格,多样性的文化存在是最后的希望之地。

感受:很有威力。读完之后沉浸在感受中悠长。


地平线的这边到那边全都铺上一层白雪。这是从天上无处不在的光源里散落下来的,好像太阳化作了薄雾笼罩了人间。在梦中我经过兵营大门,经过光秃秃的旗杆。广场在我面前伸展开去,伸到尽头时融入闪闪发光的天空。城墙、树木、房屋逐渐消褪下去,失去了它们原有的形状,消失在世界的边缘。

一旦拿起了灯,是为了再放下灯。

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动作的节律中。甚至把这女孩都置之脑后。对我来说,这是一段空白的时间:也许这会儿我根本就不存在。当我回过神来,手指间的动作松懈下来了,她的脚搁在水盆里,我垂下脑袋。

有一天在给她洗脚时睡着了;第二天又给她吃炖豆子;再过一天还会——她就不知道了。

在为她擦洗的过程中,我越来越容易昏睡过去,就像被一柄利斧砍倒似的,噗的倒在她身上沉睡过去,一两个小时后头昏眼花地醒来,迷迷糊糊,口渴得要命。这段无梦的睡眠对我说像是死亡,或是中了魔法一样,完全是一片空白,像是发生在时间以外的事情。

我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明确,非要弄清她身上这些伤痕的来历不可,否则我不能放她走。

“没有什么会比我们想像的更糟。”我含含糊糊地说。不知她听没听到我的话,甚至连反应都没有。我沉重地倒在长沙发上,顺势把她拽到身旁,打着哈欠。“告诉我,”我想说,“别把它当作秘密守着,痛就是痛。”但话已经说不出来了。我的胳膊还搂着她,嘴唇凑在她的耳朵上,竭力想要说话,但眼前一黑。

自己是要她还是不要她,我都感到恼火。

我至今未进入过她的身体。一开始我的欲望就没向这个方向去过。把我老年男人的生殖器插入那个鲜润的肉鞘中去,使我想到的是变酸的牛奶、落进灰尘的蜂蜜和掺了粉尘的面包。当我注视着她和我自己的裸体时,真难相信,我很久以前想像人体是一朵花,一朵从胯下那个中心点绽放开来的花。她的和我的身体,在此转成一个旋涡时,感觉是弥散的、气雾状的、无中心的;而在别处,又会是一种凝结的状态,变得稠厚起来;但通常的状态,只是平淡而空泛。我对她身体的无奈,就像天空中一朵云彩并不能把另一朵云彩怎么样。

夜里,那个梦又来了。我在白茫茫一片无垠无尽的雪地里跋涉,朝着一群正玩着搭建白雪城堡游戏的小人影儿走去。走近时那些孩子一哄而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那个戴着风帽背朝着我坐在地上的孩子。那孩子一直埋头用积雪拍筑城堡的侧面,我绕着孩子走了一圈,窥探那风帽下的面庞。我看见的这张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宛如一张胚胎的脸或是一条小鲸鱼;总之这根本不是什么人的面部,只是人体的某个部位从皮肤底下鼓凸出来而已——那是白颜色的,那就是白雪。麻木的手指间,我一直紧衔着一枚硬币。

文明就是使野蛮人堕落,孵化出一群只能依赖别人的人,所以我打定主意要反对这般所谓的文明,基于这种决心,我定下了自己基本的行政管理手段。

它的嘴巴又开始嚼动起来,那是一个长柄镰刀似的下颏,忽而又停住了。在这清晨沉静的时分,我觉得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述的伤感蛰伏在意识边缘。当这头公羊在面前纹丝不动地与我对峙的时间里,似乎会是一个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过程,这过程甚至把我的凝视拽向了自己的内心,狩猎的乐趣已荡然无存:感觉上这已经不是清晨的狩猎行动,而变成了这样一种场面:或是这头骄傲的公羚羊淌着血倒毙在冰层上;或是这老猎人失去自己的目标。在这个似乎凝固的时间里,命运像是被锁定在某一布局中———每一桩事情都不是它们本来的面目,而代表着另外的事情。我站在一个几乎称不上什么隐蔽的地方,试图打消这种别扭的令人不快的感触。最后那公羊轻轻摆动尾巴,一阵足蹄声消失在高处的芦苇丛里。

想要她就是进入她的身体,突破她的表层,把她平静的身体内核搅成一个欣喜的风暴,然后退出来,平息欲火,等待再一次的欲望掀起。

你以为能够用烧灼、扯拽或是砍劈来探测别人身体内的秘密,从根本上就是一个错误!

即便是在我们之间经历过的配合最为默契的动作中,我也没有什么兴奋的感觉。没有使我和她的距离更近一些,我对她的影响看上去只是微乎其微。

我怎么可以相信一张床根本不可能是一张床;一个女人的身体根本就不是欢乐的源泉?我必须与乔尔上校划清界限!我不要再为他的罪愆而受罪!

于是我想:“没什么,只是年龄关系罢了,身体欲望总有一个从高潮到低落,然后慢慢冷下来到完全沉寂的过程。若是放在我年轻时,女人的气味也许就能激起我的性欲,而现在,只有最甜美、最年轻、最鲜活的身体才能对我产生这种魔力。这般下去某一天也许该是小男孩了。”我带着某种厌恶,在这丰饶的绿州里瞻望着自己最后几年的生活。

我搜肠刮肚地思量着她这个人:眼前浮现一个人形,戴着帽子,穿着厚重而邋遢的外套,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身子前倾着,岔着两条腿,拄着两根拐杖。多丑陋啊,我对自己说。我的嘴巴发出丑陋这个词。我让自己吃了一惊,但我克制不住,不得不说出来:她真丑陋,丑陋。

这就是战争的目的:把一个强制性的抉择强加于某些不情愿主动执行的人员。

当我不再把她看作一个残废的、落下疤痕的、受到伤害的身体时,也许她的身体就具有了另一种新的缺陷。

一个不知道怎么对付自己床上的女人的男人,同样也不知道如何用文字表达自己。

这个世界应该属于歌唱者和舞蹈者!痛苦微不足道;郁闷有什么用呢,悔恨全是虚空!

或许凡是可以表述出来的都是错误的。也许应该这么说,只有没有被表述出来的才是真实存在过的。

是文明的黑暗之花开放的时候了。

我一点也不奇怪他们会这样做。我很清楚这般罗织罪名的险恶用心,人家玩的就是这套能把你气疯了的含沙射影和人身攻击的微妙把戏;我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想套出什么样的答案应该采用怎样的诘问。只要法律还在为他们所用,他们就要用它来对付我,不行再换别的招儿。这是第三局的伎俩。对于不受法制约束的人来说,合法程序只是多种工具中的一种罢了。

我真的不是怕死。我怕的是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不明不白地在羞辱中死去。

床板重重地压在我身上,我尽可能摊平身子,床板嘎吱嘎吱地动起来了。我在床下汗流如雨、窘迫加上恶心,几乎不能自已,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悠长的低沉的呻吟从我喉咙里冒出来融入了他们喘息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