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绀弩
不合律,奇特,别开生面,变格,新声。
- 散宜生诗
老夫耄矣,久自知为散人散木,无志无才,唯一可述:或能终此久病之天年而已。因窃假“散宜生”为号,而命所做诗为《散宜生诗》云。
一双两好缠绵久,万转千回缱绻多。
《锄草》 何处有苗无有草,每回锄草总伤苗。培苗常恨草相混,锄草又怜苗太娇。未见新苗高一尺,来锄杂草已三遭。停锄不觉手挥汗,物理难通心自焦。【END】
磕羹捧献心惭绝,君自飞天我地行。
《马逸》 脱缰羸马也难追,赛跑浑如兔与龟。无谔无嘉无话喊,越追越远越心灰。苍茫暮色迷奔影,斑白老军叹逝雅。今夕塞翁真失马,倘非马会自行归。【END】
春水黏天天在池。
寥寥数语休轻视,何处荣名比更真。
《丁聪画老头上工图》 驼背猫腰短短衣,鬓边毛发雪争飞。身长丈二吉诃德,骨瘦瘪三南郭綦。小伙轩然齐跃进,老夫耄矣啥能为。美其名曰上工去,恰被丁聪画眼窥。【END】
《柬周婆》 龙江打水虎林樵,龙虎风云一担挑。邈矣双 飞梁上燕,苍然一树雪中蕉。大风背草穿荒径,细雨推车上小桥。老始风流君莫笑,好诗端在夕阳锹。【END】
《周婆来探后回京》 行李一肩强自挑,日光如水水如刀。请看天上九头鸟,化作田间三脚猫。此去定难窗再铁,何时重以鹊为桥?携将冰雪回京去,老了十年为探牢。【END】
《挽毕高士》 九尺曹交尚出头,终身恨未打篮球。丈夫白死花岗石,天下苍生风马牛。雪满完山高士毕,鹤归华表古城秋。送君冠带棺中去,万木森森也自愁。【END】
《闻某诗人他调》 地耕伊尹耕前地,天补女娲补后天。不荷犁锄到东北,谁知冰雪是山川?刀头猎色人寒胆,虎口谈兵鬼耸肩。此后哦诗休近水,宵深处处有龙眠。【END】
《球鞋》 不知吾足果何缘,一着球鞋便欲仙。山径羊肠平似砥,掌心鸡眼软如绵。老头能有年轻脚,天下当无不种田。得意还愁人未觉,频来故往众人前。【END】
《序诗》 秋老天低叶乱飞,黄花依旧比人肥。风前短发愁吹帽,雨里重阳怕振衣。尊酒有清还有浊,吾谋全是亦全非。感恩赠答诗千首,语涩心艰辨者稀。【END】
《真宅》 淡淡勋名浅浅居,夫妻儿女画诗书。乾坤定后无棋局,酒肉香中一佛徒。郭有道碑何处在,陈将军字满墙糊。到门不敢题凡鸟,略想狂歌效接舆。【END】
天下何人无伟力,人间一菁莫虚骄。
耽窥天地有形外,误堕风云无既中。
《读锺三民间文学理论史近著》 千锤万斧劈山开,片语单言也费才。往论今朝从笔削,先生未死已书埋。雄奇文有悲风响,老懒人惟愧汗揩。中夜谁知吾意敬,起当窗月一诗裁。【END】
逢兹百炼千锤句,愧我南腔北调人。
《悠然六十》(五首,其一) 状貌恂恂张子房,齿牙摇落鬓毛苍。日三斤酒半碗饭,断一回腰千次肠。坐老江湖波涌跌,起看天地色玄黄。寒梅未蕊黄花死,知倩何花佐寿觞。【END】 (五首,其四) 吾庐独破风雷雨,广厦宏开亿万千。自恨肝肠艰水土,谁憎日月照山川。无弦琴会清商曲,没字碑寻白雪篇。耳眼通天茶醉后,乾坤袖手弈枰边。【END】
他日吾诗光景好,雪峰高耸大河横。
鬓临秋水千波雪,诗掷空山万壑风。
愿君越老越年轻,路越崎岖越坦平。
杂诗(四首,其一) 辟户披襟细雨来,偶思独上妙高台。春风十里征花信,天下一匡扫霸才。何日读完书万卷,有时倾尽酒千杯。自怜本是红尘客,错爱孤山儿树梅。
语私七夕长生殿,秋在南湖烟雨楼。忧乐后先无我事,隔窗惟见白云流。
燕子楼头听度曲,凤凰台上忆吹箫。书生老病何来此,未死凡心惹梦嘲。
西风瘦马追前梦,明月梅花忆故寒。
人物江天供俯仰,车船舟马自纵横。倚栏心事无沉苦,不羡遥空一雁轻。
桥夜(二首,其一) 尤物江东大小乔,为谁风露立中宵。空中车马惊驰走,水底星灯眩动摇。两两花开桥堡月,双双人到月宫桥。天街夜肃华清暖,旖旎云屏各自娇。
只恨长江非止水,流将星月许多娇。
兼天写地大文章
江山自是今时美,夜夜东风吻水情。
止水偷窥余信老,插它一朵小红薇。
最是风云龙虎日,不胜天地古今情。
天色有阴必有晴,物如无死定无生。
八百岁时一回马,再活八百也等闲。
追念伍禾(三首,其一) 少日昂头嗔屋矮,中年驼背笑天低。江湖水阔吾犹念,桃李无言下自蹊。 (三首,其二) 记忆无端自涨沉,玉壶赊得片冰心。相携同到琴台哭,你恨无琴我昧音。
闰土又生小闰土
何处不是人肉宴,古久账簿几篇章。如斯大梦谁先觉,先生荷戟独彷徨!
明暗死生来去际,友仇人兽爱憎间。
赠鲁迅 (用《野草·淡淡的血痕中》末段) 叛逆猛士屹人群,洞见一切废墟与荒坟。重叠淤血敢凝视,记得深广久远之苦辛。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未生者,要使全苏或永沦。怯弱造物羞惭忙逃匿,眼中天地久沉昏。
尘中望且介亭不见 钻知坚否仰弥高,鳌背三山又九霄。室有文章惊海内,人无年命见花朝。遭逢春雨身滋润,想象天风影动摇。且介亭高空自耸,尘昏眼瞀望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