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波丝卡,1923-2012,波兰女诗人。
- 诗文选-20230502
诗人与世界:维斯瓦娃·希姆博尔斯卡诗文选.张振辉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
海参在遇到天敌时会把身子分成两半,一半让天敌吃掉,另一半逃走。
快乐总是伴随着恐惧,绝望任何时候也不会没有希望,生命虽然不短,但总是有限的。
人类的国界并不是那么严密,有多少云雾不受惩罚地从它们的上空飞过,有多少沙漠上的黄沙从一个国家飞到另一个国家
成为显微镜的小玻璃片,上游来游去的细菌。
她很年轻,像平常一样,永远年轻。
为了获得研究的成果,为了图像的清晰,为了得出最后的结论,都必须很好地驾驭时间,因为世上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奔跑和旋转。
没有我的命令,树叶不会凋落。
“你上山、我走向河谷……”虽然我们听见,却不相信。 我们的微笑不是悲哀的面罩,我们的善举也不是自我牺牲, 它们甚至有更大的价值,因为我们怜悯并不相爱的人。
我不愿发表空洞的演说,也没有什么成就和贡献,我可以不爱,但我要生活。
我乘坐思想从这里走向未来的世纪,要建构新的想像。 我看见河底上躺着一块石头,要研究它的形状。
我不做一只惊慌的小鸟, 也不是鸟飞走后留下的那个空巢。
这是一个静寂的夜晚,但我却不要这种寂静
我胸脯里跳着的将不是那颗心,而是一块干蘑菇。
韩妮娅为灵魂脱离罪恶的诱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她衰老了,骨瘦如柴, 她不仅瘦弱不堪,而且一无所有,她在无边的针眼里迷失了方向。
什么都不会发生两次,都不会照原样重复。因此,我们生出来时并没有什么技能,死后也不会留下什么经验。
他们跪在小湖边, 梳下了发上枯干的树叶。 鱼儿从湖面上游来, 像一颗颗星似的游到了岸边。
让太阳照进你们的喉咙。
我要利用想像这种古老的权利,将死者首次召回到人间。
窗子外面,天空在飞翔,大海在翻腾。
是的,这深沉的寂静令人寒颤。
只有玫瑰才开出玫瑰花,别的不能。你知道吗?
我的生命直到骨髓的生命都只有一次。
一些假想出来的人,一些值得怀疑的人,一些被遗忘的人,一些从水和火,空气和地里挖出来的人。
你会做一个美梦,梦见你不需要呼吸,周围寂静无声,没有呼吸的干扰。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美妙的音乐,你就像一个小小的火星,随着音乐的拍节慢慢地熄灭。 死亡不过如此,但你手中拿着一束玫瑰却感到十分痛苦,看到那玫瑰花瓣掉在地上,你更是恐惧万分。
太阳的金光不是真金,而是一块假宝石。
我要为爱情而死的蚂蚁。
在听到了声音的头发中,命运只摆动了一下。 她只要喘一口气,回音爬到了天花板上, 返回时变成了人声的结晶体,像光线一样种在地上。
他把地球绑在脚上行走。
我是一株白桦树,一只蜥蜴,我从时间里,从地图上走出来,变换着皮肤的颜色。
我挨得太近,太近,没法出现在他的梦中。
《梦》 我那已经阵亡的人, 我那已经变成炮灰的人,我的土地,他又像他的照片中那样, 脸上有一片树叶的影子, 手里拿着一个海贝,来到了我的梦中。
他在永远不会消失的茫茫黑暗中流浪, 他永远面对着那张开了大口的无底深渊。他曾有过七次,七次,七次安静的歇息。
他有时出现在我的眼中, 因为他只有从我的眼里才能走向世界。他的头发被一阵风吹起来后, 他那颗被射穿了的心便跳得更快了。
我们之间突然出现了一片草地,云团和鸟群时而从天那边飞来,地平线上悄悄地升起了许多山峰, 一条河流往低处,在寻找通向大海的路。
从远处,远处可以看到 白天和黑夜出现在同一个时辰,一年所有的季节便全都呈现出来。
一弯新月露出了它的扇面, 雪片和蝴蝶一起在空中盘旋, 熟透了的果实从鲜花盛开的大树上掉了下来。
我和他也走到一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们是在欢笑,还是在流泪? 再走近一步,便可听到你的海贝的沙沙声响, 就好像那里有千百支乐队在奏乐, 就好像在为我们俩演奏婚礼进行曲。 【END】
一滴水是多么轻微, 世界触到我的身上是多么温柔。
在赫拉克利特的一条河中,有条鱼爱恋着另一条鱼。 你的眼睛————它对那条鱼说——— 就像一群鱼在天空中闪烁, 我要和你一同游向大海,游到最美丽的海滩上去。
我可以空着手进去,也不带任何东西出来,我只要证明,我真正到过你那里。 除了言语,我没有别的表达方式,可是我的话别人都不相信。
没有我的命令,树叶不会凋落,鹿蹄也踩不弯树干。 是否有一个我能自己掌握命运的世界?是否有一种用字母的锁链 能够锁住的时间? 是否有一种永远随我心意的存在?
我知道世界有六英亩地在燃烧。
虽然你挡了我的去路,虽然你盯着我的眼睛, 但你的面孔就像深渊的边缘,比头发丝还要细小的边缘。
他们在生命里生活, 被巨大的风穿透了的人们,命里注定的人们, 一出生就成了遗骸。 但在他们的身上有一种潮湿的希望,那是一束闪烁不定的火光。
人类痛苦的眼泪,像胶水那样又沉又浓。
我对他谈起太阳和太阳的熄灭。
沉重的轻巧,耐心灵活的表演,自私的灵感。
沉寂————在被眼皮抬高的黑暗中, 黑暗————在穿透了皮肤和骨头的寒颤中。
我坐下来参加考试,我站起来审理案件。
一个人在世间短暂的停留, 就像他昨天在电车上丢了一把伞。
为什么那么多世纪我都不在?
《生日》 从世界各方一下子送来了这么多的东西, 有杏子、海鳝、大海和霞光, 有火、尾巴、鹰和核桃, 我怎么才能够把它们摆得整齐一点? 我自己又躺在哪里最为合适? 这些灌木、动物的嘴巴、编鱼和雨水,这些天竺葵和大猩猩, 我把它们放在哪里才好? 还有蝴蝶、大猩猩、绿柱石和螳螂, 非常感谢,这也许太多、也许太多了。 是不是把这个牛蒡,这些啪啪的响声, 羽扇豆、惊恐、奢华和麻烦,都放到一把壶里去? 什么地方可以捉到蜂鸟?把这块银子藏在哪里最好?怎么处置这匹斑马和这头野牛?这个二氧化物很贵重, 这里有一条章鱼,还有一条蜈蚣。 我想到了价钱,虽然这价钱是从星星上摘下来的。 我很感谢,但我并不认为我值那么多钱。 太阳落山难道不使我感到遗憾? 一个活着的人又怎么从中取乐?我在这里呆一会儿,只呆一会儿。我如果忽略了剩下的东西, 我就会把剩下的搞错。 我来不及把一切和空虚分开, 我在急急忙忙的旅途中会丢失这些蝴蝶花。 虽然付出很少,但这是一种疯狂的付出: 因为付出的是茎杆的烦恼,是树叶的花瓣,一次进入空间,从来不是盲目, 鄙视一切的详细,脆弱的高贵。 【END】
一张从眼里消失的桌子永远是一张桌子,一张背对着人的椅子依然在椅子界限之内,也不用去试它在什么场合下。
我们之间虽然没有间隔, 但我们周围却有一道与世隔绝的鸿沟。
鞋这个不方便的证据也被扔进了垃圾桶。
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风都没有把云吹走,因为风本是那个从来不吹的东西o
《在一颗小星下》 我向偶然道歉,因为我把它称为必然。 我向必然道歉,如果我弄错了的话。 请幸福不要气恼,要是我把它攫为己有。 请死者把我忘记,因为他们在我的记忆中也留下不多。 我向时间道歉,因为它每秒钟对世事忽略太多。 我向过去的恋情道歉,因为我把新恋当成了初恋。 原谅我,远去的战争,原谅我把鲜花带回了家。 原谅我,露在外面的伤口,原谅我刺破了指头。 我向在深渊里呼救的人道歉,因为我在欣赏这张小步舞唱片。 我为火车站的人们早晨五点在睡觉而道歉。原谅我,被追逐的希望,原谅我不时大笑起来。 原谅我,沙漠,原谅我跑过时连一小杯水都没有把你浇灌。还有你,隼鹰,这么多年你一点也没有变,还在这个笼子里,还是那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目标。宽恕我,即使你是一只标本鸟。 我向被砍倒的树道歉,因为我用它做了桌子的四条腿。 我向大问题道歉,因为我对它们只作了小的回答。 真理啊,请不要太注意我! 庄严啊,请对我表示你的宽宏大量! 容忍吧,存在的神秘, 容忍我拆掉了你衣襟上的丝线! 【END】【一颗小星作者应该指的是太阳,我不喜欢这样装腔作势的比喻,因为这是不合时宜的比喻,该比喻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是合适的,然而这里并不是合适的位置,这个女诗人没有寻找到安防这个比喻的合适的位置,她应用这个比喻的那几个场合都不合适。】
云雾的随意游动和伸展应当受到谴责,草原上的尘土布满了整个空间, 可是这种现象好像从来没有间断。
悲哀不会传染别人,天空是蔚蓝的。
在一个太阳下面,在所有的太阳下面,这个世界难道只有我自己?
请给我展示你的空无,在你身后留下的空无! 我会在空无中建起一片森林,一条高速公路,一座飞机场,建立起卑鄙、感情,倒塌的房屋。 给我看看你那首小诗,我会告诉你,为什么它既没有早,也没有晚一点产生。 啊,不,你误解了我,快把这张写满了字的可笑的纸片拿走,我的目的只是想要得到你的,一捧黄土和那亘古以来就已散尽的焦糊气味。
湖水只感到自己又湿又不干,它的波浪没有什么单一或众多。
而这一切又发生在一个生来没有天空的天空下。太阳在那里一点也不沉落地沉落下去, 隐藏又没有隐藏在一团不知道的云的背后。 风使劲地拉着云团只因为要吹,而没有别的理由。
什么都没有改变,在河那边, 在森林、海岸、荒漠和冰川那边游荡着一个灵魂。 它回来了,它靠近了,它走远了,它消失了。它对自己感到陌生,感到不可捉摸。 它有时相信自己的存在,有时又对此表示怀疑。 当肉体出现,出现和出现的时候,就没有它的安身之地了。
写上价钱而不用说明价值,写上名衔而无需介绍内容。 写上皮鞋的号码而不用说穿皮鞋的人到哪里去。也不用说你把他当成是谁。
对那些有思想的人来说,神圣的东西毫无价值。
有时一个人突然站起来,走近窗子,透过窗帘的缝隙,偷看外面的街道。
情愿混乱的地狱而不愿有秩序的地狱。
情愿昆虫的时代而不愿星星的时代,情愿去敲打。 情愿不问还有多久?什么时候?情愿思考这种可能, 即存在可能有存在的理由。
许多奇迹中的一个:一朵飘动的小云,能够遮住大而沉重的月亮。
天空是一个空间,是一堆碎屑,它散乱不成形,它重岩叠嶂,它在宇宙中游弋,它到处飞翔, 它不时吹起一阵阵微风,不时闪着亮光。它无处不在,它甚至在皮肤下的黑暗中。 我食天,我排泄天,我是陷阱中的陷阱,是住在那里的居民。 我是被拥抱的拥抱,我以问题回答问题。
既然我在那里,那我一定是从什么地方到那里去的。
事件的发生总有人把它绣得那么复杂和细密。蚂蚁的小脚踩在小草上,小草被缝在地面上,木棒在浪花上滚过。
如果真的来到了另一个岸上,而另一个岸又存在的话
他们中有多少人跳出了飞逝的时间,在远处悲哀地消失了。(如果可以相信前途的话)
但有一点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回到那里。存在的权利,我愿意放弃。
偶然的手里转动着一个万花筒,万花筒里闪动着十块彩色玻璃。
不知道什么叫时间的流逝:永恒之外的生活任何时候都不会再出现一次。
如果我不是出生在 我应当出生的那个部落, 我面前的这条路是不是走不通?
《三个最奇怪的词》 当我说未来这个词的时候, 它的第一个字母已经成了过去。 当我说安静这个词的时候,我就要把它消灭。 当我说什么也没有这句话的时候。我会创造一种在任何非存在中都装不下的东西。
中世纪的奇怪的质朴、天真和老实。
罗马时代,不能根据衣着分别自由人和奴隶,如果奴隶都穿上制服,奴隶看到他们人多势众,可能就复杂了。
我吃了一个健康的苹果。
【切霍维奇:草是怎么散发着香气?草在梦中散发着香气。当太阳把我们晒醒的时候,清晨就像一面快乐的小镜子】
【蒙田站在天主教徒一边。】
被暗杀的对象死了,但什么也改变不了。
太阳下面没有什么新的东西。
只可惜我们的入场券的有效期太短了,它只限定在两个决定性的日期内。